目錄是羅森（Rosen）百貨寄來的，是一本百貨公司的年度聖誕願望書。

收件人是安妮（Annie）。

班•哈樂戴（Ben Holiday）僵立在打開的信箱前，目光掃過色彩繽紛的目錄封面，白色的地址標籤和他已故妻子的名字──安妮。傍晚暮色漸沉，交通繁忙，芝加哥大廈的大廳卻異常安靜，除了保全警衛和他自己之外，空無一人。從大廈門口成排落地窗外的密西根大道上，吹起了一陣涼颼颼的秋風，悄悄地稍來了冬天的氣息。

他用拇指撫摸著願望書的光滑表面。安妮喜歡購物，即便只是在郵購目錄上買東西。羅森百貨公司就是她最喜愛的店家之一。

他突然熱淚盈眶。即使兩年過去了，迄今他仍未走出喪妻之痛。有時他覺得失去安妮似乎只不過是個幻覺，認為自己回家後仍會看到安妮在家等門。

目錄封面上，安妮的名字又勾起了班的傷心回憶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試圖想擺脫悲傷的情緒。這樣感到悲傷的反應也真是愚蠢，因為安妮不可能再回到他身邊了，已發生的事也不可能改變。

班抬起頭凝視著空蕩蕩的黑色信箱。他還記得剛聽聞安妮死訊時的情景。班與老威爾森•弗林克（Wilson Frink）和他的兒子結束了麥博案（Microlab）的預審，才剛從法院回到辦公室，正在思索著該如何說服辯方律師貝茲（Bates），自己新提出的和解方案對雙方都最有利。此時電話響起，通知他安妮在甘迺迪大道上發生意外，人在聖茱德醫院情況危急，要班立刻過去……？

班搖搖頭。但他仍能聽見醫生對他說明事發狀況的聲音，聲音聽起來如此鎮靜理智。他馬上就知道安妮命在旦夕，立刻就明白了。趕到醫院時，安妮已回天乏術，孩子也胎死腹中。安妮才剛懷孕三個月。

「哈樂戴先生？」

這一聲讓班嚇了一跳，猛然地環視四周。警衛喬治正從大廳服務台後面盯著他瞧。

「沒事吧，先生？」

班點點頭，並勉強笑了一下。「沒事，只是在想些事情。」

班關上信箱，除了目錄外，他把所有從信箱拿出來的東西都塞進外套一邊的口袋裡，他雙手仍然緊握著願望書，然後走向一樓的電梯。他不在乎被殺個措手不及，或許是身為律師的緣故。

「外頭真冷，」喬治望向外面陰鬱的天空說道。「今年冬天會很寒冷。聽說會像前幾年一樣下大雪。」

「似乎是這樣。」班只顧看著目錄，幾乎沒聽見喬治的話。安妮一直很喜歡聖誕願望書，時常讀一些較奇特的商品廣告給他聽，還編出關於會購買這類商品的人的故事。

班按下電梯按鈕，門立刻打開。

「先生，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！」喬治在班後面喊道。

班搭電梯到他的頂樓套房，脫掉大衣，走進客廳，手裡仍抓著這本目錄不放。陰影覆蓋在傢俱上，地毯和牆壁明暗斑駁，但他沒打開燈，紋風不動地駐足窗邊，凝望天窗外遠方的城市建築。燈光在傍晚灰暗的天空中閃爍，影影綽綽，孤絕獨立。每一道光源都存在著生命，遠離其他成千上萬的光源，彼此隔絕。

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孤身一人，他心想。這不是很奇怪嗎？

他又低頭看著目錄。為何他們要寄這本目錄給安妮？為何這些公司總是在人過世下葬許久後，還寄廣告、傳單、免費樣品和一些天曉得是啥玩意兒的東西來給他們？這侵犯到個人隱私，算是公然冒犯了。難道這些公司從不更新他們的郵寄名單嗎？或者他們只是不願放棄任何一位顧客？

他抑制怒氣，冷冷地苦笑起來。或許他應該打電話給安迪•魯尼（Andy Roony）大吐苦水，讓他去大書特書。

班打開燈，走到吧台為自己調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，格蘭利威威士忌加入冰塊，攙入少量的水，他倒出一些，啜飲了一口試試味道。在兩小時內有個酒吧聚會，他答應麥爾斯•班奈特（Miles Bennett）會出席。麥爾斯不僅是他的合夥人，也是自安妮死後，他唯一的莫逆之交。其他人不知怎地都漸行漸遠，在生活社交圈重新洗牌與整頓之際消失無蹤。夫妻檔和單身漢搭不上邊，而他們大部分的友人都是夫妻檔。反正他也沒多費工夫來維繫友誼，大多數的時間都埋首工作，沉溺在自己不容侵犯的悲傷中。跟他作伴變得索然無味，只有麥爾斯耐得住他。

他又喝了幾口威士忌，走回敞開的窗戶邊，萬家燈火向他閃爍著。他心想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好，人生不過如此。他皺起眉頭。至少他的人生就是如此，是他自己選擇孤獨。其實他有不少機會可再次結交朋友，可融入城市各式各樣的社交圈中。他有這個本事，他不僅還年輕，事業也算有成，甚至身家富裕，要是金錢也算是一種身價的話。在這世界上金錢總是萬能，他大可不必孤獨度日。

然而他卻孤身一人，他確實缺乏歸屬感。

他強迫自己思考這個問題一會兒。之所以孤獨度日不單是自己的選擇，而是他本性如此。他總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，當個律師可在社會上佔有穩固的立足之地，讓他感覺不再那麼格格不入。但缺乏歸屬感的意識依然持續著，就算這種感覺變得微弱無比，卻仍頑固地糾纏不清。安妮的死，的確讓班的生活起了新的變化，突顯了人生無常，人際關係也顯得稍縱即逝。他時常在想是否其他人也有同樣的感覺，他猜想一定如此，每個人應該多少都有感到流離失所的時候，但或許感受不至於像他那樣強烈。永遠不會那麼強烈。

班知道麥爾斯可以稍微體會這種感受，或至少能體會他的感覺。當然，麥爾斯不像班一樣為其所苦。麥爾斯是那種典型人緣好的人，總在家款待客人，總能在周遭環境中如魚得水。他希望班也能這樣，想帶他走出自我封閉的殼，回歸生活正軌。在這方面他將班視為一項挑戰，這就是麥爾斯堅持要他參加酒吧聚會，也一再提醒班要忘記安妮，繼續過日子的原因。

班喝完手中的威士忌，又替自己倒了一杯。最近他喝了不少酒，或許有點超過而恐已傷身。他看了一下手錶，四十五分鐘過去了，再過四十五分鐘今晚他的護花使者麥爾斯就會抵達酒吧。他不快地搖搖頭，有些事他以為麥爾斯瞭解，但其實不然。

他拿著酒杯，穿過房間回到窗邊，凝視窗外一會兒，轉身拉上窗簾遮住黑夜。接著他走到沙發坐下，考慮是否該檢查答錄機時，又看到了那本目錄。他一定是在無意間將它放下。目錄連同其他郵件都置於組合沙發前的茶几上，光亮的封面在燈光下反射出鮮明的光芒。

羅森百貨公司發行的聖誕節願望書。

班在書前緩緩坐下，然後再將它拿起。這是本羅列聖誕節願望和夢想的目錄，他曾看過這類型目錄。百貨公司每年出刊一次，表面上是向每個人推銷商品，但實際上這本目錄只專攻少數菁英，少數生活富裕的菁英。

不過，安妮一直都喜歡這家百貨的目錄。

他開始慢慢翻閱目錄，產品在眼前躍然紙上，一堆提供給難以取悅的顧客所任選的禮物，這些形形色色的奇特商品全都獨一無二，只在願望書中才找得到。像是在一位知名影星的加州私宅裡享用雙人晚餐，並備有專車接送；搭乘六十人座遊艇來趟十天巡航之旅，配有全組服務員和全套餐飲服務；在加勒比私人島嶼上渡假一周，還可享用酒窖中的葡萄酒和貯藏室裡滿滿的珍饈。還有一瓶一百五十年的老酒、專門客製化設計的手吹玻璃和鑽石藝品、一根黃金牙籤、給小女孩的洋娃娃穿的貂皮大衣、一副用黑檀木雕刻成科幻電影角色的典藏西洋棋具、一張簽署著獨立宣言的手織壁毯。

禮物清單多到不勝枚舉，商品一件接著一件，每件商品都比前一件更為奇特，也更不可思議。他暢飲一口威士忌，目錄中所有誇張的奢侈品幾乎令他反感，儘管如此，他還是嘆為觀止般的繼續翻閱目錄，當翻到中間時，看到一只透明浴缸，浴缸壁面內有活生生的金魚悠游其中。還看到一套銀色的刮鬍用具包，上頭可用黃金鑲上你名字的縮寫。究竟為什麼會有人想要……？

他思索到一半，發現頁面上有一件由藝術家描繪的商品，目光立刻被吸引住。

這件商品廣告的?述如下：

?文字敘述僅止於此。映入眼簾的盡是色彩繽紛的藝術家畫作，描繪著一名騎士策馬與噴火惡龍搏鬥，一位身著薄衣的美少女在塔牆前畏縮躲避著這場爭鬥，還有一位穿深色長袍的巫師舉起雙手，彷彿在施展可奪人性命的了不起咒語。背景中還有精靈或小矮人之類的生物四處蹦跳，宏偉城堡的塔樓護牆在重疊交錯的小山與飄渺迷霧的襯托下，也隱約可見。

這幅畫看起來有點像在描繪亞瑟王與圓桌武士故事中的情景。

「這太瘋狂了！」他不假思索地嘀咕著。

他不可思議地瞪著這件商品，認為自己一定搞錯了，然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但看到的內容都一樣。他大口喝下杯裡的威士忌，嘴裡咀嚼著碎冰塊，這件荒謬絕倫的商品令他煩躁不安。售價一百萬美元的奇幻王國？真是荒誕至極，肯定是在開玩笑。

他扔下目錄，猛然起身走到吧台邊，為自己調了另一杯酒。他注視著自己映射在櫥櫃玻璃上的模樣，一位不高不矮的男子，體格精瘦，外表整潔俐落，看似像運動員。不過臉龐有點憔悴，顴骨和額頭頗高，前額髮際微禿，有著鷹勾鼻和一雙犀利的藍眼。他是一位逐漸步入五十之齡的三十九歲男子，即將年紀輕輕便步入中年。

遁入夢想……

他踱步回沙發，把酒放在茶几上，再度拿起願望書。他再三端詳藍道佛王國這項商品，然後搖搖頭，心想不可能有這種地方存在。這只不過是為刺激買氣而設計的廣告噱頭，就像汽車業所謂的「膨風宣傳」，用花言巧語矇蔽了事情真相。他小心翼翼地咬著嘴唇，心想儘管如此，這則廣告也並未用太多的浮誇之詞來推銷這件商品，而且羅森是一家聲譽卓著的百貨公司，不可能販售無法運送還要顧客親自取件的商品。

他咧嘴大笑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？什麼樣的買家？有哪個神智清醒的人會考慮……？他當然是在質問自己，他就是那個正在考慮的人。他站在那裡，一邊喝著酒，一邊思考自己是多麼缺乏歸屬感，但拾起這本願望書後，藍道佛王國這件商品馬上又吸引了他的注意。他就是那種認為自己與世間格格不入的人，總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，不斷找尋逃離現況的出口。

現在他的機會來了。

他笑開了嘴。這實在太瘋狂了！他竟然正打算去做任何神智清醒的人絕不會多做考慮的事。

威士忌在他腦袋裡起了作用，酒精開始令他頭昏腦脹，他起身走動想醒醒腦，低頭看了手錶，想到麥爾斯，他突然不想去參加酒吧聚會，哪也不想去。

他走到電話旁，打電話給友人。

「我是班奈特。」彼端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
「麥爾斯，我決定今晚不過去了，希望你不要介意。」

對方停頓了一下。「博士，是你嗎？」

「對，是我。」麥爾斯喜歡叫他博士。自從早期他倆因那件企業併購案與富國銀行（Wells-Fargo）打對台後，班就榮獲哈樂戴博士──法庭槍戰高手的封號。這封號簡直要把班逼瘋。「聽著，你自己去就行了。」

「你要去。」麥爾斯鎮定自若地說：「你說你會去，你就得去。你答應過我的。」

「那我收回我說過的話。律師老是幹這種事，你又不是沒看報紙。」

「班，你得出門走走。無論你的辦公室和公寓多豪華，你都得見識一下兩者以外的世界，也得讓業界同儕知道你還活著！」

「你去告訴他們，我還好好地活著，告訴他們下次聚會我一定會出席。你要說什麼都行，但今晚就放我一馬吧！」

對方又停頓了一會，這次沉默了更久。「你還好吧？」

「好的很。只是在忙一件事，我想繼續處理。」

「你太努力工作了，班。」

「我們不都是這樣嗎？明天見。」

趁麥爾斯還沒接話前，班就掛斷電話。他佇立著低頭望著電話，心想至少他沒說謊，他確實是在忙一件事，無論這件事多麼瘋狂，他都想繼續埋首下去。他喝了一口威士忌。如果安妮還在世，她一定會理解。她一直都能體會班沉迷於其他人會輕言規避的難題和挑戰，她曾與他共享這些人生樂事。

他搖了搖頭。要是安妮還在世，這些事當然都不會發生，他也不會打算逃入一個不可能的夢想中。

他躊躇了一會兒，這突如其來的想法令他感到震驚。他手裡拿著酒杯，回到沙發處坐下，拿起那本目錄，又開始看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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